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恶补光阴
2014-11-07 15:25  

文 / 陈文清(62 级中文系校友)

    1962 年 9 月初的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,我怀里揣着辽宁大学中文系的录取通知书,兴致勃勃地乘火车来到了久仰其名但却从未涉足的沈阳。甫下南站(现称沈阳站),乘坐学校迎接新生的客车,一路上确如刘姥姥进大观园一般,两眼直瞪瞪地盯着车外街道旁一座座向后退去的楼房,还有那熙熙攘攘往来的行人,以及悬挂着两条大辫子的有轨和无轨电车。如此少见的新景奇观,顿时打开了我囿于乡村小天地的视野之窗,一个五彩缤纷的世界开始闯进我的心扉。
    当时,我们就读的辽大二部(即当今的辽宁中医大学及其附属第一医院)率先给我打下的烙印是:明亮的教室,宽阔的操场,偌大的图书馆,以及医务室(医院在校部)洗澡堂、小卖店等应有尽有,学校周遭的五一商场、辽河新华书店、北陵电影院,还有那名闻遐迩的北陵公园等,也皆是举步可及。如此优越的读书和生活环境,是我有生以来从未曾享受过的啊!但它也同时也拨动我的心弦,向自我发出疑问之声:我这一介乡下学生能承蒙如此恩泽,当何以对呢?我应当怎样来做才不枉此厚爱呢?
    伴随着发自于心底的这一疑问,那高考前后的一串串镜头不断地在我眼前晃动着:上高三那一年,简直就是没有硝烟的战斗,学校、老师和我们自己结成的三位一体,紧紧地给我们这些高考生套上了小夹板儿,一个个起早贪晚地钻进书堆里,小脸儿累得蜡黄,拼死拼活地熬过高考这个人生大关;后来我拿到录取通知书那一刻,双手如捧着宝贝似的,向着已逝亲人的在天之灵默告:我没有辜负你们的期望,我终于有了改变命运的新起点;当来校报到临行前时,亲戚和邻居长辈们一句句祝福、勉励的话语,不时回荡在我的耳边,让我温暖于心,迅即升腾的热血在周身急速流淌。
    我们入学之时,正值前几年上上下下的头脑发热症已近告愈,暂时回归了应有的平静和理性。那时候常听到系领导和辅导员老师说,我们高考这一年,是多年来全国高校招生人数最少的一年,全国总计才招了 10 万人(连如今全国高校招生的一个零
头都不及),入学时我们年级也是全系五个年级中人数最少的,两个班还不足 60人。又常听说,尽管那时我们国家还很困难,但也要力保大学教育,据说平均得需要6个农民勒紧裤腰带供养一个大学生,这对自身尚很贫困的农民来说,能做出如此惊人的奉献,该是何等的震撼人心啊!
    所有这些信息一股脑儿地涌来,深深地刺激着我,激励着我,令我深感如今能坐在大学的课堂上读书实属不易,没有理由不备加珍惜,更没有理由去好高骛远,与此同时,也渐生一种信念和决心,那就是:不枉国家、社会的厚爱与付出,不辜负亲人们的期望,要对得起自己以往的孜孜追求,并要把这一切即刻凝聚成现实的行动指南:绝不能让每一寸光阴白白溜走,要用好大学五年的分分秒秒!
    说实在的,入大学以来我对光阴的看重是前所未有的,它不仅来自上述推理式的感受,更是得益于师道的榜样力量。我们入学那时,学校业已兴起的读书和做学问的气氛日渐浓厚,教授、讲师们开始走出往日“突出政治”的阴影,无论在课堂上还是课余时,他们大胆传授读书和做学问的经验之谈,令我等入脑入耳,大有顿开茅塞之感。校园内接二连三的海报,大量释放出来专家、教授和名人学术报告会、读书报告会的信息,磁吸着我们这些刚刚踏进大学殿堂求知若渴的学子们,争相挤时间抢座位前去聆听。先生们渊博的学识和深厚的学问功底,不仅让我敬羡有加,更让我顿生醒悟:对于一个几乎从零起步的学子来说,要想尽早地学业有成,没有任何捷径可走,只有以先生们为榜样,加倍地拥有光阴,恶补光阴,才有可能臻于成功的彼岸。

    所谓“恶补光阴”,就是要把超乎寻常的时间用于读书,“加倍”和“恶补”,只不过是对时间利用紧迫感的一种形象性描述。上大学后,随着学习课程的日渐深入,我更加深感到对所学专业知识似乎有一种先天性的欠缺。我甚至痛悔为何自己没
有出生在书香门第,为何没有于幼时接受私塾式的启蒙教育,为何在少年时期因贪玩而浪费了大量美好的读书时光,我愈是这样内疚,就愈是给恶补光阴的行动增添动力。
    当时,一位正给我们开课的年轻老师,业已学识成果斐然,声名在外,他有一次在读书报告会上自述其恶补光阴之事,尤令我心灵震撼。他说,他从不放过任何可以获得知识的时间,哪怕是上厕所时也要把手上残缺的报纸,仔细地看上几眼,决不
让一点儿有用的知识溜走。我听了后惊异不已,我觉得这就是我想象中恶补光阴之楷模,于是我想,我也要像这位老师那样毫不留情地抓住一切空隙的光阴,把整存整取和零存整取的光阴叠加起来,以增强恶补光阴的效应。
    所谓整存整取的光阴,是指利用好每天正常的读书学习时间。我采取抓两头带中间之法,打破常规的作息时间。抓两头,就是早起一些,晚睡一些,这样平均每天用于读书学习的时间可比常规多出二三个小时,一周累计下来的读书学习时间,竟可多出了一二天;带中间,是指格外用好白天课堂上的时间,这段时间关键是集中精力用心听好老师的讲课,以使读书学习切实达到事半功倍之效。所谓零存整取的光阴,是指将星期天和寒暑假等休息日,尽可能地转化为读书学习时间。本来利用星期天逛逛街,看场电影,会会朋友,是同学们调整身心和兴趣的一个不错的选择, 不过那时, 一是我手头拮据,二也是确无闲心,故大部分时间仍是埋头于教室或宿舍里学习。至于假期,我便从图书馆里多借些书,带回家中去啃,几个假期都是这样,从未间断过。如此,把所有的星期天和假期累计起来,也助我赚回了可观的读书学习的光阴。
    为使恶补不成为滥补, 提高恶补光阴的有效性,多拜访一些名师,多听听他们的指教,的确不失为一剂良方。那时系里凡有名气的老师,包括给我们开过课的、没开过课的,我大都曾前去登门拜访过。在名师宅邸,在溢满书香的氛围中,在师长循循善诱的礼遇下,我倾吐心中之惑,一对一地聆听名师谆谆地指点迷津,着实令我受益良多,不走或少走了恶补光阴的冤枉路。可惜的是,这些名师大都过早地离开了人世,让我们这些蒙其泽惠的学子,连感恩之举都未能如愿表达。
    说起来,恶补光阴不应是凭一时之兴而起,但要年复一年地坚持下来也绝非易事。有人说,人与人之间最大的差别不是智商,而是坚持。为了给坚持恶补光阴开启动力之源,以杜绝畏难而退,我斗胆为自己立了个“鸿鹄之志”的座右铭,置横幅于
我床边的墙上。这一恶补光阴的自我励志,多少夹杂着傲骨之气和孤芳自赏味道,正是那时年轻气盛的一种自我表现,但它也确实给我的人生注入了知难而进、持之以恒的正能量。
    恶补光阴之举,让我的学识饥渴之躯,一时间获得了些许营养,头脑充实了些,眼界开阔了点儿,各学科期末考试几乎都得了满分,但是按照真正做学问要求,这只能说是万里长征第一步,未来寒窗茹苦的路程还很遥远。不过,让我伴之而来的代价是,高考时 1.2 的视力,经一年多的恶补光阴,就不得不戴上300多度的近视镜了,还有那久坐所致的腰腿疼痛也折磨了我好一阵子,难道我能为之痛悔吗?不能,因为谁都知道,要奋斗就总会有付出的。
    恶补光阴把我引上了一条清苦、寂寞的治学之路,可惜我却没有在这条道路上走到底,“文革”的狂热摧毁了我的恶补光阴之梦,此后,又把我推上了从政之路。有人对我说,如果没有“文革”,你可能是搞学问去了,但历史是没有假设的,历史也不会重来。
    在求知道路上为了读书学习而恶补光阴的这段经历,却让我深深领悟到了光阴的博大内涵:它毫无偏颇的公正公平,它不图任何回报的无偿付出,它真诚无私地对待每个人的反复索取,给我们所有人所从事的所有工作,都积存了一笔如金似银的宝贵财富,只有认知了它,获取了它,一个成功人士的有限生命中才会真正计量出有价值的里程符号。
    人生如此苦短, 没有理由不以秒为分, 以时当日,斤斤计较,好生珍惜,尤其是在可贵的求知立业有志之年,更应马不停蹄地去创造自己的精彩人生,以实现回馈社会、告慰亲朋、完善自我,这是我多年来不可遗忘也愿意同大家共勉的信条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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